味蕾上的鄉愁
薄霧輕掩,驅車徐行,直向一個叫水南的鎮子去。她吸引我的,除了“五里三狀元”的文脈風流,還有聽人們一遍又一遍向我咂舌推薦過的腐竹。一個有美好吃食的地方,......

李代發

薄霧輕掩,驅車徐行,直向一個叫水南的鎮子去。她吸引我的,除了“五里三狀元”的文脈風流,還有聽人們一遍又一遍向我咂舌推薦過的腐竹。一個有美好吃食的地方,不消多說,一定田沃民勤,四季通明。

水南,一條不寬的河靜靜流過,河水安祥如一位古稀老人,舒緩悠長,不著一聲。我們來到一個依水而居的村子。水是農耕文明的血脈,一個魚米之鄉,怎能離得開水呢。

糧田,一年兩季,春秋輪作,據說水南是吉安市境內國土面積最大的鄉鎮,一定是“大”在了這方圓千畝的稻田吧!方方整整,溝渠連通,就如一張張巨大的田字格紙,鋪展在水南老俵的面前,任由他們發揮聰明才情,揮灑勤勞汗水,用犁鏵鍬鏟,開耕機駕鐵牛,翻開這片多情的土地。春播種,夏耘禾,秋收谷,冬種油菜和紅花,收獲一年年的希望,接續一代代的傳承。這兒沒有撂荒的田,未有被占的地,他們珍惜這天賜的福,他們呵護這養人的地。從田里地頭擔起谷子、紅薯、大豆、花生,換來一家老小身上的新衣,灶間的油鹽醬醋、鍋碗瓢盆,換來日漸紅火的日子和冉冉升起的盼頭,幸福就是這樣年復一年干出來的??!

在這樣的天地下,在陽光無遮攔的沐浴下,萬物安詳。除了谷子,水南人最引以為自豪的,當屬這金燦燦圓溜溜的黃豆了。

稻谷是水田里種出的幸福,成了老表餐桌上的主食。黃豆,是旱地里刨出來的快樂,則又讓這餐桌上多了一道美味可口的下飯菜。黃豆未黃時,鮮嫩可口,剝上一碗,豬油下鍋,大火爆炒一小會兒,佐以青椒或是紅椒三兩只,就是一盤可口的下飯菜。待到金秋,豆莢脫水干癟,便趁著大好下霜天氣,收起到院里,放在曬墊上邊曬邊敲打。一顆顆晶瑩飽滿,在陽光下微微泛光,捏起一個,放嘴里一咬,陽光的清鮮和黃豆的甘甜,齊刷刷涌來,未見腐竹,似乎就已經嘗到了腐竹的鮮美。

一方田廣地沃之處,自然糧倉豐盈,吃食多樣,水南吃食最負名氣的,當數腐竹。腐竹不是希罕之物,鬧市的商超,街邊的貨攤,隨處可見,經手可買??伤细?,卻是更高一格,名聲在外,奧妙何在,我們去了作坊一探究竟。

這是一間傳統手工作坊,兩排平底鐵鍋,呈一字拉開,每行二三十個,鍋中是黃澄澄的豆漿,灶中文火,鍋中稠漿,最上面的一層,已經結成皮狀,一層層皺起了紋路。工人師傅輕抬手,用寬邊的刀子從鍋的一沿輕輕一剮,轉個半周,順勢往上挑,便如一段綢子被提起,掛到鍋臺一邊的不銹鋼桿子上。待到晾盡水,就可連桿一起掛到后屋的院子里,盡享太陽溫暖,從黃曬成白,從軟曬到柔,越曬色兒越澄凈,越明朗。

天下任何的美味,都是時間和辛苦熬就的,水南腐竹當然也不例外。車間的工人師傅們,凌晨兩點就得起床,磨漿開灶,小火細熬,急不得,一爭就糊鍋,慢不得,一慢,豆漿就成不了豆腐皮了。得保證雞蛋大小的火舌,不緊不慢不知疲倦在舔著鍋底,看火的阿姨,一人守著十五六口鍋,彎腰低頭,眼瞅著灶膛,從這頭沿鍋逡巡,看到哪口灶里火猛了,就把居中的柴火抽去一兩支,若是哪個灶膛里火力不夠,鍋中沒有動靜,就得添上幾枝木片,架在已經燒著的柴火上。一天下來,腰肯定曲著難受,脖子也定轉向不便了。半天下來,一鍋豆漿成腐竹,曬干之后,也就至多兩斤的美味。

看著滿院的腐竹,聞著豆香的原味,晶瑩透亮,閃人眼,饞人口,真恨不得要取下幾塊,放到嘴中大塊朵頤一番。水南腐竹,選用純正本地黃豆,味微甜而色亮黃,使得是手工土法,古拙而慢,制作出來的腐竹軟而不粘,綿而有勁,是真正的豆制精品,腐竹之王,怪不得如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呢。作坊老板告訴我們,他們生產的腐竹不愁銷路,價錢也好,就是原料供應不過來。任何美食,都是要選得好原料,耗得起時間,加上耐心,清除雜念,方可做出人間極品。美食的制作,似乎與做人有異曲同工之妙,只有經得時間的等候,才見得人心,處得久遠。

“黃總,記得給我帶幾箱水南腐竹,朋友惦記了半年。”

“媽,家里早準備些水南腐竹,我就喜歡這個味道。”

水南腐竹,就在這口口相傳中,穿過東西南北挑剔的味蕾,一年年留在遠行游子的喉舌中,鄉愁里。

斜陽從樹上漏下,漏在屋檐下的燈籠上。我從水南轉身而去,卻總感覺還被什么絲纏線繞著,是這兒的沃土,還是這兒的大豆米糧,或許是那些沉默的老屋,還有老屋里仍舊鮮活的故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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